090503-85a 港大六四風波激發罷免公投  .邱晨 亞洲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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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503-85a    港大六四風波激發罷免公投  .邱晨    亞洲周刊

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陳一諤因稱北京處理六四問題的手法「有問題」,被指責為袒護北京在六四事件中的作為,遭到各方強烈抨擊。有港大學生發起罷免陳一諤的公投。陳一諤認為事件被放大,自己沒有錯,堅持不道歉。

為紀念六四而作的雕塑國殤之柱(The Pillar of Shame),就坐落在香港大學學生會正門前,見證著學生會將「平反六四」的呼籲通過公投寫入會章。而與此同時,一場有關六四的風波,正衝擊著上任一個多月的學生會會長——陳一諤。

二零零九年四月七日,陳一諤在香港大學有關六四的論壇上發言時說,中央政府在處理六四問題的手法上「有問題」,被指責為袒護北京在六四事件中的作為,遭到各方強烈抨擊。其後,港大學生會發表聲明,表示陳一諤的言論不代表學生會立場。同時,港大學生陳巧文發起了彈劾陳一諤的動議。校園內外則流傳著「陳一諤是左派中學畢業的『隱形左派』」、「陳一諤是中聯辦的特務」等說法,莫衷一是。更有不少港大的學生和校友發出了「清理門戶」的號召。對此,陳一諤感到十分無奈。

「我覺得這是誤讀。」陳一諤對亞洲週刊表示,他在論壇發言中的真實表述是,六四事件中政府的手法「是有問題的」(原話是「中央政府可能呢個鎮壓上面、手法上面係有問題」),而不是「有點問題」,同時還一再強調了手法的殘忍和血腥。但他沒有料到會遭到另一位嘉賓、立法會議員劉慧卿的反駁——「豈止是有點問題!」(原話是「陳同學話政府的手法係有問題,喂,我覺得有好大問題喔!」)在其後的發言中,他便援引了議員所說的「有點問題」進行解釋。

陳一諤稱,他不想就字眼做太多爭執,他認為,叫「屠城」也好、叫「鎮壓」也罷,對於整個六四來說只是微觀層面的句讀之爭。「姿態上做出為六四平反的呼籲是必要的,我更希望用正視歷史的態度去認識整個八九民運。」他一再重申,自己堅決支持平反六四,並稱自己才是「真正的民主派」。

至於指責其是左派甚至間諜的言論,陳一諤表示,自己畢業的沙田蘇浙中學並沒有鮮明政治立場,而與中聯辦也從未有過往來,只是在外校的某個典禮上「打過招呼而已」。

生於一九八九年的陳一諤坦言,自己主要是通過「自學」的方式,來認識與自己同年的八九學生運動的。「我關注六四事件的歷史進程和轉捩,重點不會全部擺在軍隊怎麼對付手無寸鐵的學生這樣血淋淋的場面和主觀描述。」除了當時的新聞資料,張家敏的《建國以來》、趙鼎新的《國家·社會關係與八九北京學運》,是他認識六四最重要的讀物。此外,卡瑪·韓丁(Carma Hinton)的紀錄片《天安門》,他也看了很多遍。

與他的成長過程相似的,是港大學生會副會長成曉宜。她說,香港各間中學所教授的中國近現代史,並不包含有關六四的內容,「考試範圍也沒有涵蓋,老師有興趣,才會在課堂上提起。主要還是靠自己搜集資料。」聽到有內地學生在論壇上指「天安門廣場上沒有流一滴血」,她感到痛心,但並不憤怒。「沒有必要、也不應該將內地生和本地生標籤化,有很多本地生也不了解、不關心六四事件,而我們也收到了很多內地生的郵件支持平反六四。」但她認為,總的來說,香港比內地情況要好,「想去了解,總能了解得到,不像內地,想了解也很難取得資料,所以我覺得不能責怪他們」。

內地學生迴避政治立場

為推進公眾對六四事件的關注和認知,二零零八年,成曉宜主編了港大學生會出版的六四特刊。但她的努力並沒有取得理想中的成效,關注特刊的,大多是原來就關注六四的人。還有內地學生跑到學生會來要求退會,因為他「從來不知道學生會是有政治立場的」,而自己也「不想有任何政治立場」。在學生會幹事的解釋下,才逐漸消除疑慮、打消退會的念頭。現在正值六四二十週年前夕,成曉宜又與同伴一起在港大校內發起了內容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必須平反八九民運,並就『六四屠城』負上責任」的公投,希望激起更多人的關注和思考。

但陳一諤卻對其中「屠城」一詞,持有保留意見。他認為,這樣「激進」用詞會置香港於中共的對立面,無助平反,並認為平反之外,可以參考北京異見作家戴晴提出的大和解模式。

「以前我們看六四,總是把眼光集中在中央政府的暴行上,而我更希望將眼光放在整個八九學運的歷史上面,從中汲取歷史經驗和教訓,這樣才會對將來中國和香港的民主進程有幫助。」陳一諤說,他並不想淡化歷史,只是希望正面宣揚六四運動中學生關心家國的情懷,所以在發言時沒有把重點放在「屠城」或「鎮壓」上,而是「希望將正面的信息帶給新一代」。

而面臨罷免程序的陳一諤,是否還能像在競選時一樣,將變革的希望和正面的信息帶給港大的學生呢?

二零零九年二月港大學生會選舉,陳一諤以獨立競選者身份參與,打出「變革」與「希望」、尊重非本地生文化等口號,擊敗領導十人候選內閣的競爭對手,高票當選會長。如今不少港大內地學生也捲入紛爭。論壇當天,有內地生發言稱「天安門廣場上沒有留一滴血」,話音未落即被現場觀眾轟下台。去過論壇現場的港大學生對亞洲週刊表示,論壇的目的是討論交流,不僅缺乏傾聽和理解,甚至不讓人把話說完,實在讓人不快和不解。

陳一諤在該名內地同學被轟下台後,曾走出來對現場聽眾說,作為會長,他需要捍衛每個人說話的權利,也被現場噓聲的洪流淹沒。他指這種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氛圍和狀態,並不利於達到平反的目的:「我不過是想提供多一種看問題的角度。而各種觀念的交流、碰撞甚至互相學習,正是香港這座自由的城市最為寶貴的地方,也是讓大家重新關注、思考六四的契機。」

成曉宜和陳一諤,都充滿著對遺忘的恐懼和焦灼,儘管兩人選擇的方式不盡相同。成曉宜說,四月八日學生會幹事會已發表了聲明,指陳一諤的談話不代表幹事會的立場,至少不代表她本人的立場。而在陳巧文等人發起罷免動議之後,幹事會已將罷免程序的宣傳和運作交給了發起的同學,自身則盡量保持中立。至於她個人,對於陳一諤的言論則表示「震驚」。

在罷免大潮中,陳一諤似在「孤軍作戰」,但他堅持不會就罷免事宜以及之前的言論道歉,他說:「我希望我留下來,不是因為別人認為我言論正確,而是因為我是一個敢言敢為、能為大家帶來希望和改變的學生會會長。」為了在公投之前爭取支持,陳一諤已有四天沒離開學校,沒有換衣服,也幾乎沒怎麼合眼。採訪步入尾聲時,他說:「好在事情很快就會完結。」倦意難掩。

四月二十二日,罷免公投將正式開始,二十四日,陳一諤將知道自己的去留。成長於九十年代的陳一諤、成曉宜以及其他港大學生,也許從未想到,對六四的關注和討論會讓自己的生活與二十年前的這段歷史發生如此共振。陳一諤認為:「如果歷史會還六四一個公道,也會還我一個公道。」但作為香港大學歷史上少有的經歷罷免程序的學生會會長,這段經歷很可能是陳一生的污點。然而,不論是對於他個人,還是對香港大學的學生來說,這場風波都將是一次可貴的民主體驗,而關於六四的爭論,還遠遠沒有終結。(實習記者蕭小菁、傅譯文協助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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